在长沙,我时常想起家乡的草原,想起第一次踏上草原的时候,被她的广袤博大所震撼的那种感受。我敢说,任何地方的天都没有草原的天那么高、那么深、那么蓝;任何地方的美景都没有家乡草原的美景如此广阔,如此神奇莫测,如此清爽怡人。
一个朝霞满天的清晨,我再一次走进草原。当然,我并不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旅游者,我想完成的命题只是一次情感体验——草原那种异常博大的内涵究竟体现在哪些地方?
我来到乌珠穆沁草原,走进一座最原始的有着4块“哈纳”(篱笆墙)的蒙古包里。在这里正巧有位已满百岁的老“额吉”(老奶奶)在满堂儿孙的簇拥下欢度她的百岁生日。老人的脸膛上有着无数道被岁月雕刻出的皱褶,平淡的神态让人能感受到她内心的从容和恬静。听说她的儿孙、重孙全国各地都有,有的在“苏木”当领导,有的在南方沿海地区经营着庞大的企业集团,还有的在国外作学者。一辆辆不同款式的小汽车停在她那座蒙古包前,各种各样新奇的礼品被一一摆放到了老人的面前。
傍晚,祝寿酒宴的“潮日”(祝酒歌)将草原的欢乐推向了高潮,附近“玛尼杆”上的彩色布条在风中飘扬,一只只精美的银碗里面流淌着牛奶和马奶酿制出的玉液琼浆。等到欢乐的午夜过后,几乎所有的亲属和来宾都醉倒了,只有百岁老人依然用那个姿态端坐着,神态安详地眯着眼睛。
黎明时分,旁边一座蒙古包忽然传来一片惊呼。原来是一条大蛇在夜间悄然爬进了蒙古包,虽然没有伤害任何人,却带来了一场虚惊。孩子们擒获了那条蛇,正要将它处死时,老额吉却忽然睁开眼睛,说:“别,不要伤害它,世间万物,都是有生命的,还是把它放生吧。”于是,老人用一根长长的套马杆挑着那条蛇,带领着孩子们向草原的深处走去。
就在这一刻,我理解了什么是真正的草原情感,那其实并不是什么玄奥的哲理,而是人世间最为朴实的情感,是和大自然全然相通的心灵感应。我觉得我就要接触到我一直在苦苦寻觅的东西了,那就是经历了一个世纪之后,草原巨大的变迁:最古老和最现代的在这里并存,最原始和最文明的在这里交汇。这就是当代草原的真实写照。
在呼伦贝尔那一片片起伏的草原上,一座座洁白的睡莲般的蒙古包却不是牧民们用来居住的,那是为了开发旅游项目吸引游客而专门兴建的;在扎鲁特草原或者是阿鲁科尔沁草原深处,太阳能和风能发电机早已进入寻常牧民家,为牧民的生活带来了很大的方便。而在鄂尔多斯草原,牧民们手持带摄像头的手机,开着小汽车放牧的镜头已是随处可见。富裕起来的牧民不再满足于畜牧饲养业,他们把积累起来的资金集中起来拿到城市里去投资,一个个具有商业头脑的牧民企业家应运而生,一个个具有经济才华的蒙古族企业家崭露头角。
在锡林郭勒南部的一片草原上,我发现了一座墓碑。我知道,蒙古族的习俗是从不为死者立碑的。而这座墓碑蕴藏着一段感人至深的故事!上世纪五十年代末期,全国各地粮食极度匮乏,几千名南方的孤儿嗷嗷待哺,周总理得知后心急如焚。此事传到当时内蒙古自治区主席乌兰夫那里,乌兰夫对总理说:让那些孩子到我们草原来吧!草原上有的是奶汁,足可以养活他们。就这样,几千名孤儿被送到了草原,分别被一家一户牧民所抱养。后来保育院里只剩下6个岁数太小或者是有残疾的孩子没人领养。一个年轻的蒙古族姑娘将这6个孤儿全部抱回了家。从此,这个姑娘当起了6个孩子的妈妈,将他们全部抚养成人。他们长大后,有一位当上了边防哨所的所长,有一位女孩当上了人民教师,还有一位考上了博士,成为科学家……而这时,他们那位蒙古族妈妈终因操劳过度,抱疾而终。她的6个孩子相约来到草原,为他们的蒙古族妈妈在茫茫的草原上立了一座墓碑,也把他们深深的思念和感激镌刻在了墓碑上。
内蒙古草原就是这样博大,蒙古族牧民就是这般仁厚。我清楚的记得我离开草原那天,草原人纷纷赶来为我送行,他们脸上的那种质朴和真诚打动着我的心。他们站在高高的山冈上,目送着我渐渐远去。他们用悠扬的蒙古长调为我祝福、为我送行。据说,当一道彩虹降临在草原上的时候,那里就会有幸福降临。那天当我离开草原的时候,我真的看见一道彩虹从地平线上冉冉升起,犹如一片薄雾一样缓缓地飘荡开来。(作者系国防科技大学学员)

